陈历进入诊室时,林余正坐在沙发上,偏头看着窗外。
“上午好,”陈历走进去,坐在林余对面,微笑道:“感觉怎么样?”
林余将视线从窗外挪向陈历的脸,想了想,回答道:“槐花开了,白色,很香,摸起来柔软……大概吧。”
这是陈历告诉他的方法,当他无法判断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时,就将注意力聚集到当下,描述自己看到的、听到的、闻到的或是触摸到的。
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,也很难说清,这样做是否让自己好受一点。就像两个多月以来,在医院里接受的其他治疗,究竟有没有让他变得更好,他也全都说不上来。
可能是变好了吧。
因为陈历告诉他,今天的检查没问题的话,他就能出院了。
他短暂地开了个小差,很快将意识拉回诊室,视线重新聚焦在陈历脸上让人安心的笑容,补充道:“有鸟叫的声音。”
“是啊,”陈历也看向窗外:“不知不觉,夏天就到了。过一阵子,等槐花全开了,不仅这诊室,连走廊里都闻得见香气。你小时候有没有学过一篇课文,讲的好像是作者家里打槐花,放糖蒸着吃,我那时候看得可馋了,不过到现在也没真尝过。”
林余回忆了一下,说:“好像有吧,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是槐花还是桂花来着,哎我也记不清了,就记得当时那个馋啊。”
林余不知道怎么接话,但跟陈历聊天很放松,他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的时候,陈历总会很自然地接下去。
“这周气温升得快,估计过两天,住院部的衣服就会换成短袖了。”
林余放在膝盖上的手,往袖子里微微缩了缩。
陈历注意到他的动作,并没有刻意回避,语气寻常道:“又到了我院经典的决策时刻,纹身,手表,腕带,你想选哪个?”
林余蜷起手指,犹豫了一下,说:“手表吧。”
“骗你的,”陈历露出狡黠的笑:“住院期间不允许携带坚硬的金属制品,怎么办?偷偷告诉你,我们医院统一发的腕带可丑了,还不透气,用久了闻起来跟臭袜子似的。要不然,我帮你刺一个纹身怎么样?不收你钱。”
“不用了,”林余说:“露出来也没关系,谢谢。”
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,陈历认输地举起手:“好了,不跟你开玩笑啦,不管你选哪一个,咱们院的短袖,你暂时是体验不到咯。”
林余反应过来:“啊……”
陈历拍拍病历夹,里面有林余今天的体检和量表测评结果。
“没错,”他笑着拍拍手,“恭喜你,明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林余表现得很平静。
住院也好,治疗也好,出院也好,不管做什么,对他来说,都是被动在接受。
就像玩一个已经被设定好剧本的游戏。
他只是剧本里串联情节的小人儿,去哪里,做什么,得到什么,失去什么,都没有关系,总之,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就行了。
如果人类有灵魂的话,林余觉得,在选择跳下湖水的那一刻,属于他的灵魂,就已经碎了。
并不是那种让人悲伤或痛苦的碎。
而是冰融化成水,水蒸腾成汽,虽然还存在着,却已经和原本的样子大不相同。
变得更软,更无序,也更无法掌控。
又或者并非如此,没有那么虚无缥缈,他只是单纯地接受治疗,从一个在极端狂躁和抑郁间切换的病人,变成了一个情绪和感受都比常人更迟钝的病人。
“回去之后,还是要按时吃药,定期复诊,知道吗?”
陈历的话,将林余的思绪拉回,他点点头,表示听到了。
“好了,今天不是正式的治疗,只是随便聊一下,顺便通知你好消息,那我们就到这儿吧,你想回去休息,还是和我一起下楼看看花?运气好的话,地上可能捡到落下来的呢。”
林余问:“我也可以出去吗?”
“为了庆祝你出院,给你破例一次。”
林余想了想,摇头说:“还是算了,你上周不是还因为违规被批评了吗?”
“行吧,”陈历摊开手:“感谢你为我的奖金着想。”
林余站起来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陈历看了眼时间,状似无意道:“今天还有最后一次探视机会,你还是不打算去见见小周?”
林余顿了顿,说:“先不了。”
他没有解释原因,因为陈历说过,向外表达感受和想法的时候,并不是一定要先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。
而且,他也拿不出原因。
住院第三周,陈历第一次问他是否要见周令的时候,他觉得疲惫,所以选了否。
可他那时觉得,是与否,都是没有意义的选择,因为答案是由周令决定的。
不仅答案,还有医院,医生,他现在的生活,都由周令一手操控,他只是误入了别人的游戏,并没有选择权。
他没想到,周令竟然真地接受了他的选择。